宝君's profile流言斐语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Blog


    November 09

    A Single Tear

    A Single Tear

    上周终于还是熬不住,进了医院。

    花钱躺在床上让医生无情及凶狠地在我的腰上和臀部上揉着,一脑袋汗,嘴里还得拼命叫着好。就这么极其自愿地被虐,屁颠颠地去了五天。

    今天上MSN,看到毒药给我的一个留言,她说推荐你看下《a single tear》。

    顿时好几个词跳跃到脑海里,文革,巫宁坤,真相,坚持和《了不起的盖茨比》

    巫宁坤这个名字,对很多来说,大概很陌生;对我来说,却是如雷贯耳。他翻译的英国诗人狄伦托马斯的几首诗,给人带来极大的震撼;他还是美国作家菲茨杰拉德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和另一些美国文学名著的译者。这位译者,就像某一类优秀作家,品质极佳而少为人知,却在一些读者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不过,相对于他的回忆录《一滴泪》带给我的震撼,巫宁坤的翻译成就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一滴泪》原名A Single Tear1993年在美国出版。我最初读到这本书的时候是在先锋书店工作。那时看过的知识分子写他们在新中国成立以来尤其是文革期间的遭遇的文章和著作,并没有给我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是的,关于苦难的描述,也会变得絮絮叨叨,令人厌倦,如果你没有独特的角度和独特的文字。哪怕是巴金的《随想录》,也不能怎样打动我。虽然读各种有关苦难的描写,但总无法唤起与受害者相同的经验。它们仿佛留下很多空白,需要读者填充。这里涉及一个问题,也即如何使未曾亲身体验过那些遭遇的同代人(例如香港、常拉家常和海外同胞)和后代(如我辈,以及更年轻的一代)装上一对眼睛,如临其境地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杨绛的《干校六记》令人珍视,正是因为她为我们打开一只眼睛。但只是一只而已。这本小杰作,文学价值高得使读者不能不激赏甚至品位起那些克制、清新的文字。季羡林的《牛棚杂忆》也是谈论的人比较多一本书,也只为读者打开了半只眼睛——季先生虽然年事已高,但字行间仍然透出一些火气,某种情绪化的东西还是把读者的另半只眼睛给遮蔽了。   
    以上关于这两本小书的印象,乃是相对于巫宁坤的《一滴泪》而言。巫宁坤给了读者一对活生生的眼睛,不仅因为这本回忆录具有极高的文学价值,而且因为杨先生和季先生受苦的幅度、深度和时间跨度,都远远不及巫宁坤。可以说,巫宁坤一家人的遭遇,完完整整地呈现了中国知识分子从1950年代初至1970年代末的全幅图景。当我第一次读罢这本书,我意识到自己思想上发生深刻的转变,它使我清醒起来!此后,每当我看见任何试图为文革或为那几十年迫害知识分子的历史辩护的文字,我都会十分警惕,因为巫宁坤这本书所描绘的事件立即就会浮上脑海;每当我看到其他人或吞吞吐吐、或振振有词地谈论那段历史,我也会十分冷静,因为巫宁坤这本书已成为一个标准与尺度;同样地,每当我想起诸如巴金老人念念不忘建立文革博物馆的事情,我会十分认同,因为巫宁坤这本书提供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基础。   
    由于是一本英文书,且不是流行书,所以我这次阅读体验差不多是我的一个秘密,几乎从未跟人提到过。我只是暗暗可惜,可惜这么一本大杰作,竟没有一个中文版,尽管已有日文、韩文和瑞典文版。后来我才知道,其中一个原因是巫宁坤想亲自把它译成中文。现在我们可以看到远景出版社出版的版本了。我觉得,巫宁坤的选择是对的:以自己优秀的文字写自己最刻骨铭心的经历,给读者留下同样刻骨铭心的印象,一读再读而不多。说真的,我此刻还有读的冲动。另一个冲动是,拿中英文版对照看一遍,揣摸翻译技巧。

    巫宁坤出身于现已成传奇的西南联大,他的老师同学们包括沈从文、卞之琳、穆旦(查良铮)、汪曾祺等。1943年,他23岁,赴美国担任一批到美国受训的中国空军机师的翻译员,五年后入读芝加哥大学(穆旦也在这里),其博士论文是艾略特的批评传统。但是,1951年,他还未拿到博士学位,便接到燕京大学校长陆志韦的急电,邀请他去该校西语系任教,接替一位美籍教授。巫宁坤像当时很多知识分子一样,是爱国者,读左翼书刊,希望为民族贡献一份力量。他在常拉家常的哥哥和在香港的姐姐对他提出严重警告,他们把**比作洪水猛兽,但阻止不了他的热情。李政道来给他送行,他愣头愣脑地问李政道:你为什么不回去为新中国工作?李政道笑笑,答道:我不愿让人洗脑子。”   
    洗脑工作很快就开始。西语系的主任是赵萝蕤,她很早就译了艾略特的《荒原》,她的丈夫是新月派诗人陈梦家,他们楼下住的是正在翻译但丁《神曲》的诗人吴兴华。有一天,广播大喇叭传来通知,要求全体师生参加集体课间操。陈梦家一听就火了:这是一九八四来了,这么快!(陈梦家后来自杀,赵萝蕤则精神分裂。)巫宁坤发现,教书须用马列主义观点,但他课余则跟找上门来的学生谈论《正午的黑暗》和《一九八四》。尽管萝蕤和兴华都提醒过我,跟学生谈话要小心,我还是无拘无束地跟他们交往,怎么想就怎么说,因为我还没学会说假话,也没料到实话实说会有什么后患。但是,看到人人要穿灰布的中山装、喊同样的口号、重复同样的套语、绝对服从组织,我开始感到惶惑不安了。接着,三反运动来了,燕京成了美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堡垒,中共北京市委派工作组进驻燕园,首当其冲者是校长和教授。吴兴华是积极分子,在批判陆校长的全校大会上更大义凛然揭露陆校长。吴是陆最器重的学者,又是玩桥牌的忘年交,但这位温文尔雅的大才子一反常态,在全校师生面前,不仅痛诉自己如何长期为陆某的学者面貌所欺骗,而且讽刺老人家在玩桥牌时好胜的童心。但是,相对而言,吴兴华还不算什么(一如可以预料的,他后来也成为批斗对象,并在烈日下劳动,太口渴,喝了脏水后暴毙),因为陆志韦的女儿也大义灭亲,作了慷慨激昂的发言。不过,也有人间温暖的一幕:工作组三番五次动员陆家年近六旬的女仆站出来控诉陆家对她的残酷剥削,老婆婆被逼急了,操起厨刀就抹脖子,差点闹出人命。类似的场景巫宁坤本人也将频频经历:自己不会讲假话而后患无穷,常遭某些一反常态的同事和学生的揭发批判,也总能遇到一些好人(包括狱卒、红卫兵、**官员)。所幸的是,他的亲人不仅从来没有出卖他,而且支持、支撑他活下去,妻子李怡楷更在最危急的关头把丈夫从鬼门关救回来。   
    很快,他也要写交代材料,旋即被历史系翦伯赞约见:找你来有点公事,党组织委托我找你谈一谈你的自传。你交待了本人历史的轮廓,看你年纪不大,生活经历可不简单。我们党的政策是不追不逼,但是你要补充还来得及,特别是重大的遗漏……”(同样可以预料的,翦伯赞后来也成为批斗对象,并与妻子双双自杀。)   
    以上只是巫宁坤的苦难戏剧的开场白。接着他受尽折磨,包括开除公职,被软禁在家,被送去北大荒劳改,再被转移到天津与唐山之间的一个农场、文革期间蹲牛棚、再被流放到农村。在农场他差点丧命,如不是李怡楷奋不顾身,施展一个救夫计划,他早就饿死了。他们吃些什么?   
    有一天,我们的任务是收割大白菜,装上卡车运往北京。每一棵大白菜都装车之后,值日队长教我们把掉在菜田里的菜帮子都捡起来。我怯生生地问他:干什么用?他答道:你们明天的伙食、于是我们把菜帮子都捡起,装进箩筐,准备送往伙房。队长喊道:回来。你们为什么没把干菜叶捡起来?我感到莫名其妙,又问他:干什么用?队长胸有成竹地说:你们春天吃。”   
    这正是大跃进时期。中国当时的情况怎样?劳改犯的处境可见一斑。根据新规定,当局准许家属和亲戚送来食品,劳改犯也可以写信要求家人送来食品。也就是说,情况已恶化到连吃最差劲食物的劳改犯都养不起。巫宁坤严重浮肿,他写信让李怡楷在天津的四哥送食物来。四哥把一些食品交给巫宁坤之后,令人惨不忍睹的一幕拉开了:   
    你口袋里揣着什么?我又问他。   
    只有两个窝头。他说。   
    交给我,快!我命令他。   
    这是我的午饭,他央求道。你回家再吃。马上交出来!”   
    我不容分说地从他口袋里强夺了两个金黄的窝头。可怜的四哥,好心没好报,辛苦了一天,他还得步行十几里崎岖的石子路走到茶淀车站,再空着肚皮搭那趟慢车回家。   
    1979年,巫宁坤才调回北京的原单位。他在冯至主持的一次外国文学回忆上,听到一位教条主义者的发言之后,禁不住驳斥一番,引起轰动。回到北京后,他去拜访卞之琳,卞之琳见面就说:你在成都又放炮了。副所长回来跟我说,宁坤的思想真解放。我一听就明白你又惹事了。你吃过那么多苦头,怎么依旧这么天真?我要是你,我就会珍惜我的改正(即彻底平反),专心搞学术研究和文学翻译。不用说,如果再来一次运动,巫宁坤肯定又要挨斗。他从报纸上得知诺贝尔奖得主李政道回北京讲学,便去跟李政道见面。我脑子里突发奇想:如果在旧金山那个七月的下午是我送他上船回中国,结果会怎样呢?也许我会坐在他的椅子上。

    Comments (2)

    Please wait...
    Sorry, the comment you entered is too long. Please shorten it.
    You didn't enter anything. Please try again.
    Sorry, we can't add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To add a comment, you need permission from your parent. Ask for permission
    Your parent has turned off comments.
    Sorry, we can't delete your comment right now. Please try again later.
    You've exceeded the maximum number of comments that can be left in one day. Please try again in 24 hours.
    Your account has had the ability to leave comments disabled because our systems indicate that you may be spamming other users. If you believe that your account has been disabled in error please contact Windows Live support.
    Complete the security check below to finish leaving your comment.
    The characters you type in the security check must match the characters in the picture or audio.

    To add a comment, sign in with your Windows Live ID (if you use Hotmail, Messenger, or Xbox LIVE, you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in


    Don't have a Windows Live ID? Sign up

    真是辛苦你了,这个也引申你这么多的想法,身体才不舒服,脑袋本想休息下,这不,又被你给折磨了~~哎,我真替你的头担心~~
    果然是“心”苦~~哈哈
    Nov. 14
    莎 沙wrote:
    亲爱的,注意身体哈。。。
    Nov. 13

    Trackbacks

    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boookooo.spaces.live.com/blog/cns!38E02E84A78C9396!1186.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 None